親愛的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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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幸福是什么？可能不是朝夕相处、耳鬓斯磨，甚至不是卿卿我我、你浓我浓，也许只是你离开我，我依然很好很快乐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名叫幸福的小路延伸到了很远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 亦非
 1
    小城最热的季节里，阳光明晃晃的，午后的大街稀稀拉拉的几个人，如同脑中的陈年往事。真琴抬起头，看见蓝色的路标上清晰的字体——幸福路。很温暖的感觉，一如从前。
    第一次见到罗小虎也是在这样的午后，那时这条路正在翻修，两人的遇见有了点兴师动众的意味。
    真琴只记得被人急急地拦住，对方喘着粗气问爱乐琴行怎么走。真琴从压低的太阳伞底伸出脑袋，见他大汗淋淋，身上的蓝色T恤完全湿透，很着急的样子。
    第二次碰面是在一个小时后，本来就不是很顺利的二胡课，真琴忍了很久，她能够忍受琴行老板的苛刻、同事之间抢夺生源的势利，但是不能再忍耐上课期间，二胡的缠绵悱恻被整齐化一的的跺脚声和玻璃的哗哗作响覆盖。捋了袖子，做了吵架的准备，气冲冲地跑上楼去，重重地敲门。
    门被打开的瞬间，他穿着宽大的跆拳道服装，衣襟微微敞开，带着汗水的胸膛若隐若现。顿时，真琴所有的愤怒，丢盔卸甲。是刚才的问路人，原来是赶着来上课的。
    看来琴行果然是在硬撑，竟把场地租给不相关的行业，只怕是做不久了。真琴有些沮丧。
    他们在门口交涉了一阵，他很内疚的样子，抚着寸头不停地道歉。而室内其他跆拳道学员们开始起哄似的吹响口哨。
    她抱着胳膊，表面趾高气扬，心里却早没脾气了。很快达成协议，她转身下楼。

2
    同时上下课，又经常在楼梯口碰到，真琴和罗小虎渐渐熟悉起来。
    她得知每天在琴行大厅等待罗小虎的是个叫蓝的女孩子，很有些清新脱俗的味道。可是罗小虎好像不是很喜欢，总是不着痕迹地甩了蓝的手，然后笑着转向真琴：我们去吃火锅，我请客。真琴看着委屈的蓝，有些心疼。
    这样的邀请，虽不似单刀赴会、居心叵测，但动机也非纯良。以后，蓝再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，复杂中带着轻蔑。
    真琴只是轻笑，他们还都太年轻，不像她，遭遇种种，尖利的锐气早被粗糙的生活打磨得光滑平整。
    后来的日子，真琴在口干舌燥的讲解示范间隙，总能发现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矿泉水。赶场子演出，也总能听到他和他的一帮歌们儿把口哨吹得甭儿响。演出后总吵嚷着让她请客，却总是有诸多借口抢先把帐结了。
    他的小举动，像微小的火苗，虽不至燎原之势，但总让人心生暖意，不由自主地想靠过去。真琴有些恍惚，继而拍拍脸，这是怎么了，自己比他还大了两岁呢。她开始慢慢疏远罗小虎，然后接受家里安排的一场又一场的相亲晚宴，从医生到公务员，再从主任到经理，但真琴却都提不上劲儿。有多少天没有见到罗小虎了？不正如她意吗，怎么心里仍有些落落寡欢。

3
    转眼已是夏末，幸福路上的梧桐叶连同她的心情逐渐泛黄。
 某个清晨，毫不间歇的门铃把她从床上拖起来。她穿着桔色睡衣，睡眼惺忪，趿着拖鞋打开门，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，罗小虎？！只见他站在门外，手撑着门框，还是一手抚着寸头。他咧开嘴说，什么嘛，在家啊？她突然怔住，有那么点儿不知所措，背过身去，不理他，但声音分明有些哽咽，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！他笑着说，呵呵，真不好找啊，忘记问琴行老板是几楼了，我挨家挨户找的，快把别人家的门铃按爆了。
 她那些泛黄的心情如同曝晒了阳光，一下子消失了踪影。
   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说，他回了趟青海老家，这座小城离得比较远，在地图上，它们之间的距离是两只手掌。顿了顿，又说当然顺便的也为了确认某些感情。说着，罗小虎抓住了真琴的手，稳稳地。
    那段时光真的是不可求，铺天盖地的幸福，像一幅画。他用家乡的羊角梳给她梳头，替她绑满头的小辫子。常常她背靠着椅子，看着乐谱，听着广播，任他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发间，像藏羚羊轻盈地跳跃在溪涧。有时候她也会夺了梳子把玩，罗小虎说这东西很赚钱，在青海二块钱一把，到这里可以卖到几十块呢。真琴就笑他是个小财迷。
    真琴也会在晚饭后，拉上两只小曲，为静谧的夕阳配上一段动人的音乐，罗小虎很安静地撑着桌子看她的侧影在黄昏里一点一点地黯淡。
    偶尔记起蓝的眼神，真琴有轻微的愧疚。
    再有人为她介绍良人，她一一谢绝，不料对方神色鄙夷，那男孩比你小几岁，这不是逗你玩儿吗？赶快正经的找个人定下来吧，时间是经不起耗的。
    真琴咬着嘴唇，想到琴行显然已经快撑不下去了，这年头，学民乐的孩子的越来越少，都赶着西洋乐器去了，不能总是像浮萍一样辗转在演艺厅里吧。
    问起罗小虎未来有什么打算，得到的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，走一步算一步啊，我们还年轻，怕什么。
    真琴有些失望，我已经24岁了，我需要稳定的工作，需要对未来有一个完整的规划。如果你想要继续和我在一起，我希望你也一样。
    罗小虎说，我这样活了20年，不也好好的吗？
    真琴没再说什么。      
4
    春节前，真琴去琴行结了工资，琴行老板介绍她到别的地方代课，说明年不再开了。
    出门的时候碰到了罗小虎，也是来结工资，见到真琴，急急地拦住了她，说是借点钱，有急用。看样子真的很着急，这么冷的天额上出了一层汗。犹豫了一下，真琴把刚领的工资全给了他，说我就这么多了，以后再别找我了。抬脚准备离开，罗小虎却抚着她的肩膀，深深地看过来，眼睛熠熠生辉：你等着，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。真琴心里却冷笑，戏做得这样真，倒不辜负这高额的分手费。
    大年初二，真琴收到一条署名蓝的短信，很是挑衅：你给罗小虎的钱，他全部拿来给我做人流了。你还打算跟他在一起吗？
    这样的结局，心理早有准备，真琴只是瞥了一眼，很快删了短信，也删了通讯簿里罗小虎和蓝的号码。
    确切地说，这是真琴过的最轻松的春节，身边有了个朋友介绍的在税务局工作的男朋友子夜，家里人也没有再催她。最重要的是，真琴决定遗忘过去，尽管仍有很多的不舍。
    幸福不再高高地悬在半空，它安稳地落进了真琴的怀里。
    上课、演出、约会，和子夜讨论以后新家的布局，真琴快乐地忙碌着。子夜是那样好的男子，成熟体贴，会在真琴劳累了一天之后，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按摩她酸痛的脖子，会在真琴生气时讲令人捧腹的笑话，甚至动用人脉将真琴安排到一所重点学校当音乐教师。
    某些事情真琴以为已经尘埃落定，谁知远远没有。
    一天，下班回家的真琴刚进屋就听见门铃大响，一开门竟然是——蓝，依然清新脱俗，只是眉眼之间有隐隐地疲倦。
    蓝笑着说找了好久，问了好多人才找到这里，又拿出一个信封，说，这里面是五千块，他曾经向你借的。还记得幸福路上那家关了门的琴行吗？他准备盘下来做羊角梳生意的，只是少了资金，四处筹钱，最后还差了五千块……他对你是真的，那条短信不过是个借口，于他，我永远是个青梅竹马的妹妹。
    真琴背过身去风轻云淡地哦了一声，后来呢？声音有一丝颤抖。
    蓝别过脸，说，过节那几天，青海下了很大的雪，他仍然要出门收购羊角梳，我怕他出事，和他一起出门，但是，但是还是出了事，我们在人烟稀少的路上遇到劫持，他为了保护货款和我，硬是挨了一刀……他怕你伤心，不让我告诉你，那条短信是他让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……蓝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    沉默很久，蓝的声音又响起，他在最后的时刻仍不停地嘱咐我，要亲手把钱还给你。但我不想你误会他是个情感骗子，所以……现在，看到你这样好，我想，他也可以放心了。
    真琴在家里挂了一面大地图，闲来无事的时候，她喜欢看着地图，用羊角梳一遍又一遍地梳头发，现在她能很清楚地记起罗小虎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    罗小虎说，我们还年轻，怕什么。
    罗小虎说，青海和这座城市在地图上的距离是两只手掌。
    罗小虎说，你等着，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。
    可是，罗小虎永远不会再回来。但即使这样，我依然要活得很快乐，真琴这样想的时候，看见那条幸福路，一直延伸到很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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