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愛的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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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她将她的衣服、书、CD、玩具熊、贝雷帽和玻璃瓶做成一只壳，背着它们在爱情里来来去去，当感情没了，至少它们不会抛弃自己。
     那是爱消散后她给自己的礼物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爱情不在了，有颗钻石也好的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 /短发夏天

一
 佳旺在秋天搬进了许明浩的公寓。十月，南方城市依然绿荫一片，佳旺拖着一只棕色的行李箱走进电梯，像一只大号的蜗牛。这只蜗牛穿绿裙子，圆眼睛，脸蛋似秋天的苹果。
 许明浩独自住一套两居室，家具齐全，只因为是新房，又没有多余饰物，所以显得很没人情味。但佳旺来了后就变得不一样了，她从行李箱里掏出衣服、书、CD、一只掉毛的玩具熊，三张黑白照片，一只玻璃瓶，一顶细格子的贝雷帽，以及信件若干。玩具熊是她童年时最好的伙伴；照片是父亲试相机时拍下来的；玻璃瓶是从家中带来的纪念品，那一年她父母离婚，房子卖掉，两个人各奔东西；贝雷帽是母亲去英国后给她的礼物；信件是她与亲人尚有关联的证明。喜欢收藏东西的人多数都比较怀旧，但对于佳旺来说，这些东西能给她带来足够的安全感，就像一个母体，把她包裹起来。她把玩具熊摆在床头，相片帖在墙上，下楼买一枝玫瑰，插在玻璃瓶内，细细地欣赏。
 盛开的玫瑰，每一朵花瓣都尽情舒展着身体，浓烈的红色像是某些东西在燃烧，佳旺觉得温暖。
 傍晚，她换一条新裙子去菜场买菜，其间经过一个儿童乐园，佳旺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小朋友们翻跟头，打倒立，吃零食，做鬼脸，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。十九岁的周佳旺实在是一个容易快乐的女孩，她连切菜时也轻声地哼着歌，小野丽莎的《玫瑰人生》，慵懒的调调令她内心宁静。
 下午六点整，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，佳旺从沙发上跳起来，打开门，一脸雀跃地叫：“你回来啦？！”
 许明浩低头吻佳旺的额头，然后抱起她去客厅。对于一个男人来说，下班后能看到有人等待着自己是一件幸福而愉快的事情，许明浩爱周佳旺，就像爱他自己健康的身体，仅是拥有还不够，他真想天荒地老地保持下去。

二
 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天，许明浩的车恰好被同事借走，没有伞，他便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商店等雨停。那一天他加班到夜里十点，便利店里没有什么人，佳旺低着头整理柜台，她把口香糖摆成金字塔，看了看，不满意，又拆掉重新摆。许明浩觉得有趣，问她：“你摆这个干什么？”
 “好看啊！”佳旺头也不抬，她的后脑勺有一个小小的旋涡，看起来就像一只蜗牛一样。
 许明浩笑了笑，拿了一听可乐去结帐，然后打开来喝。雨直到十点半才停，这时佳旺的积木已经搭到第六层。许明浩把空的可乐罐放下，对佳旺说：“我走啦，小朋友！”
 “再见，大叔！”佳旺朝他挥手。
 第二天许明浩下班时忽然想再去看看那个“小朋友”，于是他将车停好，推开了便利店的门。这一次没有积木，有的却是一个用可乐罐做成的机器人。许明浩一进来佳旺就伸手指给他看：“喏，它把我的手弄破了，忘恩负义的家伙！”她堵着嘴，表情恨恨的，可爱极了。
 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最终被许明浩带走，放到车上，等红灯时他看着它，乐得吹起口哨来。像许明浩这种男人——长相英俊，工作优越，家世又好，他从未缺过女孩子的青睐。他对她们漫不经心，她们也不会轻易放开自己。但是莫名其妙的，他想跟这个女孩谈恋爱。吃惯大鱼大肉的人总是想换换口味，而佳旺是水果，清新而简单，容易快乐。
 但第三天他再去便利店时，收银的却是一个男孩。他对他说：“周佳旺昨天辞职了，电话？她好象不用手机的。”
 这个社会还有人不用手机？许明浩觉得稀奇，他点点头，离开，心里并未太失落，只是有一点遗憾罢了。但他没想到那遗憾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升级，变成盛大而煎熬的思念。再一次从酒吧里出来时，他忽然对漂亮而世俗的女孩子感到厌倦，他想念佳旺专注的表情，铃铛一样的笑声。
 一定要再见到她。

三
 而再一次见到是两个月后。许明浩载着新认识的女孩去喝咖啡，路上，他看到佳旺穿着一条宽大的裙子蹦蹦跳跳地穿过马路，朝对面的花市走去。许明浩心里一紧，问旁边的人：“你会不会开车？”女孩点点头，他便说：“你自己去咖啡馆，等一下我来取车。”
 说完，他匆匆下车，迈开步子追上去。这个时候的花市里人满为患，许明浩早已没有在下属面前的严肃和优雅，此刻他西装被挤皱了，皮鞋落上泥巴。他一路呼吸着植物香气，一路说着“对不起”，因太过急促，额头上出现许多小汗粒。终于来到佳旺身后，他不顾形象和礼貌地拍她的肩膀。佳旺转过头，一双眼睛亮晶晶，思索了一会儿，叫道：“是你！”
 “我可不可以请你吃饭？就现在，我，有话同你讲。”说这些话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第一次约会女孩子的少年。
 佳旺一直记得那一天许明浩对自己说过的话：“我喜欢你，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跟你讲这些或者会很唐突，但这些天我一直想你来着。你知道吗？为了能再看到你我几乎把城里所有的便利店都去了个遍，但都找不到你。”
 佳旺愣愣地看着他，她并没有过爱情的经历，难道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也可以喜欢吗？
 可是被爱着的感觉真好啊，佳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不知名的气体充满，胀成一个圆球，慢慢腾升，飞了起来。
 从小到大，第一次有人说爱她。她的童年是与佣人与玩具一起度过的。父亲工作很忙，根本见不到踪影。而母亲，她毫不掩饰对佳旺的抗拒，她说：“你的出生本身就是个错误。”
 小小的她不明白缘由。十五岁那一年她父母离婚，将她送到寄宿学校，然后他们分别飞往新西兰和苏格兰。今天她收到他们的明信片，他们中的一个生下一名男婴，另一个终于娶到了萨莉小姐。佳旺的手里捧着一大丛玫瑰，象征爱的玫瑰，是她给自己的礼物。从来没有人关注过她的幸福，所以她囤积了那些衣服、书、CD、玩具熊、照片还有帽子，她从它们身上获取温暖。但现在，有个陌生人说爱她。
 她在倾听的时候沸腾起来，双颊绯红，有些激动地说：“我，我也喜欢你。”
 后来许明浩问她：“你喜欢我什么？”
 “喜欢你喜欢我。”她说。
 爱可以互相交换吗？佳旺认为可以，至少人在快乐的时候，所有没有逻辑的事情都是可以解释得通的。

四
 许明浩并不需要佳旺去工作，他给她一个帐户，每个月注入资金供她买食物、日常用品，以及新衣服和化妆品。但佳旺需要的东西并不多，她每天只出一次门，取一百元，买蔬菜与玫瑰，剩下的钱都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，她把它们整理好，郑重地合上盖子。“等将来我们有了小孩，就用这些钱去买奶粉。”她说。
 许明浩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，他扳过她的肩膀，凝视她的面孔。佳旺却伸出手，笑嘻嘻地说：“看一眼一块钱！”
 许明浩给她一枚硬币，她把它也扔进了盒子，叮当一声。
 他们从秋天爱到第二年春天，佳旺的盒子里已经有了六千块巨款。但也是那个时候，他们彼此间的热情消失了，常常是吃完晚饭后，许明浩看经济频道，她看书。他们不再有话讲，连拥抱也变得无力。那一天，佳旺回家时看到许明浩与别的女孩在一起，在咖啡馆，他们面对着彼此讲话，就像他们当初一样，说到开心处，许明浩笑起来。
 许明浩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了。
 佳旺默默地回到家，从衣柜顶部拿下自己的行李箱，太久没用它蒙了灰，她把它擦干净，把当初带来的东西重新塞回去，衣服、书、CD、玩具熊、照片、贝雷帽、玻璃瓶。没有感情的事物之所以能给人安全感，是因为它们不会抛弃自己。这是佳旺喜欢收藏东西的原因。 
 傍晚，许明浩回来，看一眼家里，问她：“你要走了？”
 “嗯。”佳旺点头，又抱起那只铁皮盒子：“我可以把这个带走吗？”
 “当然。”他走过来，吻一下她的额头说：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 “你也是。”
 许明浩站在阳台上看着佳旺离开，暮色中的身影格外厚重，就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。他依然觉得她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，只是那部分是牙齿，因不再牢固而被拔掉，剩下一阵空洞的疼。
 而佳旺走过熟悉的街，在一家珠宝店停了下来。她走进去，盯着一枚枚戒指看，最后，她看中一个细细的环，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方形钻石。简洁又大方，就像她的爱情。
 爱情不在了，有颗钻石也是好的。
 那天下午福州路的珠宝店接了一单神奇的生意，工作人员看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从一个铁皮盒子里倒出大把的钱，五块、十块，还有数不清的硬币。她一张张一枚枚地数，数够了，去结帐。然后把戒指郑重地戴在手指上，看着它开心地笑。
 从此，佳旺的纪念品又多了一件。可是走出珠宝店的时候，她忽然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知音女孩 12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