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愛的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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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
文/新鲜旧情人
1．
    生日会，是谁唱了卢巧音的《好心分手》，我就开始有点想念苏暮。后来，我光着脚，骑在沙发上，一群人抱着蛋糕来泼我，半粒草莓在嘴边，我突然自己捧过蛋糕涂得自己满头满脸。大家以为我是玩得疯了，其实我是眼泪藏不住了。
    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，多尴尬。我推开花房，看见苏暮站在草莓田中央，两只手捉住两粒草莓，在胸前比划，闭着眼睛，表情无比陶醉。我喊：“苏老师。”他的同事集体笑到抽搐。他手足无措，将手里的草莓递给我：“刚摘的，很新鲜。”
    他带我去场部办实习手续，路过苜蓿地，他指着远处的奶牛跟我讲：“从前有一个女学生实习的时候，挤牛奶，其他同学已经挤了满满一桶，而她只挤到一点点，知道为什么吗？”我想谦虚一下，我说：“她是不是和我一样笨？”他说：“错，因为她挤错了地方。”那时候，我多单纯，还一直追着他问：“到底挤错哪里了？”
    那个笨蛋实习生后来成了苏暮的女朋友。办完实习手续，我们往回走，他开始讲他的悠长情史，他说：“我们分手的那天晚上，我从农学院一直走到江都花荡，从晚上十一点一直走到凌晨四点，一路走一路哭，也不觉得累，就是害怕停下来，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远的路。”

2．
    我蹲在草莓田，给每一株草莓贴上标签。苏暮蹑手蹑脚地过来，装得像是一只猫，可是他长得像是一头熊，所以只能熊猫一样走进来。我已经发现他了，他还装模作样的把手里的玫瑰藏在背后。我害怕极了，他是要送花给我吗？我赶在他前面说：“老师，这是植物园培育的新品种吗？”他脸皮好厚，他说：“同学，这是我特别送给你的，法国玫瑰。”
    我涨红了脸。他嬉皮笑脸：“如此珍贵的法国品种，当然要送给最珍贵的你。”他把玫瑰举在我面前。我抱着记录簿，我不肯接。他连忙解释：“同学，我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送给你而已。”的确是很好的玫瑰呢，花瓣如丝绒，花序如旋涡。他体贴地拿走我手里的记录簿，让我空出手来捧花。
    晚上，他又送来一只青瓷花瓶，说是跑去很远的湖边装水，这样玫瑰可以开得久一点。他坐在我的床边，翻我的书，翻我的杂志，翻的明信片和信，他听我的MP3，他批评我：“同学，你都听的什么歌啊，周杰伦，话都说不清楚。”他推荐我听庞龙，《你是我的玫瑰花》。我是真的快疯掉了，我抱着花瓶，真想砸在他的脑袋上。

3．
    苏暮喜欢我的事，整个植物园的人都知道了。一个大男人，大夏天，坐在宿舍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打围巾，打了整整一个星期。偷偷挂在我的窗前，说要给我惊喜。他难道不知道，这件事已经成了植物园的笑谈，他还以为很琼瑶，其实很周星驰。
    我把围巾砸在他的脑袋上，我说：“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，不可能的，不可能的……”我的声音大得可以穿透花棚，来植物园摘草莓的游客都停下来，惊讶地看着我们。他楞在那里，围巾一半挂在肩上，一半挂在脸上，他还努力保持着笑容，他说：“我知道我织得不好。”我看见他的眼睛慢慢红了，像是草莓慢慢成熟。
    我转身跑掉，我听见人群哄笑，我听见他尴尬地解释：“呵呵，不疼，不疼，她要是真不喜欢我，就不会拿围巾砸我了，那边一堆砖头。”
    那以后，好久都不见他。我在花房的时候，他便离开。他在花房的时候，我便离开。我们都好象在刻意逃避。他把每天的笔记抄得整整齐齐放在草莓田。有一天，我看见他把一颗因为营养过剩而变异的连体草莓放在笔记里。他在那一页写：这多像是两颗心。
    才初秋，天还很热，就看见他每天围着那条送我的围巾跑来跑去。仔细看，觉得还真的很好看，很艳的草莓红，还缀了长长的流苏。

4．
    我打开窗，苏暮推着小车，装着玫瑰过来。那是一棵玫瑰树，有五米多高，他把它种在我的小院子里，可以绕过檐角，再垂到窗口，风一吹一阵清香。他说：“这可能是世界上最高的玫瑰了，因为吉尼斯记录里最高的玫瑰树也才四米。”
    他和我交换MP3，他说：“周杰伦在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之后，普通话好多了，最起码能听懂。”我听到那首《青花瓷》：天青色等烟雨，而我在等你……他说：“天青色是指雨过天晴，烧制青花瓷的时候，出窑的那一天，必须是烟雨天，不然，就烧不出那样淡淡烟青的颜色。”
    我想起他送我的那只花瓶，也是青花瓷，色白花青。只是现在我有玫瑰树了，它到寂寞了。他说：“可以当扑满啊。每天在里面丢一颗硬币。”我说：“要是丢满了呢。”他说：“那就全放在这里。”他摊开掌心。他真贪心。
    他的同事，就是奶牛场那个挤奶专家，神秘兮兮地问我：“同学，你真的在和苏老师恋爱吗？”我想了想，点点头。可是那个老师却摇摇头，皱眉又叹息：“什么园丁啊，专糟蹋花朵。”他说起苏暮的第一个女朋友，可怜的小姑娘没实习完就走了。我帮苏暮辩解：“怎么会，和那个女生分手，苏老师也很伤心呢，他从农学院一直走到江都花荡。”那个老师笑得无奈：“我们早就劝他约会带钱包，可他老想贪便宜，以忘记到钱包为借口，吃饭，看电影，打车全是人家小姑娘。那天，他是没料到小姑娘已经绝望了，活该，五十公里，走死他。”

5．
    我生日，一群人在KTV唱到疯狂。我坐在角落里，苏暮也觉察到了我的不开心，坐过来问我：“怎么了。”我说：“没怎么，我们分手吧。”他小声地问：“为什么？”我说：“不为什么。”大家全都停下来。一刹那，原本喧闹的包厢安静得像失了声。
    隔壁有人在唱卢巧音的《好心分手》。他夺门而去，他疯了：“都分手了，还能安什么好心？”他骂了隔壁的，可我总觉得他是在骂我。人群不欢而散，我走的时候，还看见他瘫坐在地板上，他喝光了所有人喝剩的可乐，一会儿哭，一会儿笑。服务生都奇怪，没见喝可乐也醉的。
    我抱着笔记蹲在草莓田，我的草莓早已经过了花期，可是它还不肯开花结果。他走到我的身后，手里拖着那棵足有五米高的玫瑰树，玫瑰花瓣散了一地，被风牵扯着，飘出去好远。他跪在地上，抱着我的腿喊：“不要离开我，不要离开我。”琼瑶式的咆哮，让我觉得可笑。我想抽回腿，可是他抱得太死了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无比的冷静。我说：“苏老师，你能把那边的水壶提给我吗？我提不动。”他疑惑的看着我，很久，他站起来，走得踉踉跄跄，去提水壶。满满一壶水，我打开盖子，全都倒在他的脑袋上。我说：“苏老师，我想，你需要清醒一下。”他一声惨叫，抱着脸在地上滚来滚去。旁边有老师冲过来：“水壶里是农药……”
    苏暮被送到医院的时候，我站在门口，看见他躺在白色的被褥里，熊一样庞大的身躯痛苦地绻成一只小猫，他的眼睛被灼成了熊猫，紧紧闭着，眼泪还在刷刷地流。
    那个挤错牛奶的女生回来看他，很清秀的女孩子，扑在他的枕边，哭到崩溃。后来，我们提到了那个挤奶专家说过的事，她笑了笑说：“他就是这样的人，什么也不辩解，当年是我要走的，说实话，他是个好人就是太穷了，我和他在一起，觉得没有未来……”她抱抱苏暮，又抱抱我，要我珍惜。
    后来，苏暮又辗转去了上海治疗，再没有回来过。从农学院到江都花荡好象也并不是很遥远，常常地，我一个人来回地走，闭上眼睛，就能看见苏暮庞大的身躯，阴影一样将我笼罩。乌云盖顶，注定暴雨。可是耳边，谁还在低声唱：天青色等烟雨，而我在等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知音女孩》08年06月故事版